甲子山之战(陈忠梅)

发表时间:2019-10-07 14:14阅读次数:

       八十年代的第一个秋天,我回到了阔别三十八年的抗目根据地--山东省莒南县甲子山区。秋风吹拂着群山,山坡上到处是喜收花生、苹果的社员,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登上甲子山南麓的樟山,举目眺望,当年曾激战过的战场尽收眼帘,奔腾的思潮又把我带到那战火纷飞的年代…

       甲子山区,地处鲁东南,东临黄海,西接鲁中,位于莒(南)日(照)边界,方圆几十里,大小山头近百个。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是滨海地区之心腹,距山东分局、山东军区驻地仅二三十里,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一九四二年夏天,蒋介石发动了第三次反共高潮,在山东的国民党军队不断制造摩擦,反共气焰日趋高涨。这时驻甲子山区的国民党五十七军百十一师师长常恩多毅然率领部分官兵起义,并转移到我抗日根据地。该师副师长、顽固派头目孙焕彩,却收罗其残部工千余人,匈结止顽李延修、朱信斋继续与我为敌,竟于八月中旬抢占了甲子山区,我军以五天的战斗将其打退并收复了该山区。十月初,孙顽又举兵南犯,我军虽予以一定打击,但因日伪对我根据地进行扫荡,我部队转移,甲子山再次被其侵占。
       孙顽占据甲子山区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推行蒋介石的投降卖国路线,疯狂地反共反人民。他们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四处抢掠,鸡犬不宁,强拉民夫,赶修工事,大肆抓兵,扩充实力,并与日伪暗中勾结,依托甲子山区,步步向我进逼,枪杀我抗日干部,捕抓我抗日家属。一次,顽军袭击我根据地峧山、龙头等二十多个村庄,枪杀我驻龙头抗大民运团江风等四同志,捕我干部、民兵二十多人,并烧毁民房,殴打百姓,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孙顽的倒行逆施,严重地威胁着我滨海抗日根据地。为了铲除这一障碍,解救甲子山区的人民,巩固和发展抗日根据地,山东分局和山东军区。根据党中央、毛主席制定的“有理、有利、有节” 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决定打击孙顽的反动嚣张气焰,拔掉这个钉子,收复甲子山区。就在这年的十二月初,我们教五旅奉命从苏北调回莒南,会同我兄弟部队参加讨顽战役。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山东分局、军区在驻地坪上召开作战会议。当时我在教五旅任作战科长,接到通知后,梁兴初旅长和我急忙赶到军区。军区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教二旅、山纵二旅、起义的百十一师的领导人都到齐了。罗荣桓政委、朱瑞同志、陈光代师长和陈士榘参谋长端坐在中间,会场异常安静,充满着肃穆的气氛。罗政委操着洪亮的溺南话,首先简要地分析了国内外的形势,他指出:在苏德战场上,苏联红军把敌人牢牢地钉在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和莫斯科近郊,德寇已是强驽之末,苏联红军即将转入全面反攻。在中日战场上,我党领导的抗日军民经过浴血奋战,粉碎了日寇的扫荡,使敌人遭到了重大损失,同时,由于日寇偷袭珍珠港,爆发了太平洋战争,分散了他的兵力。因此山东的抗日形势逐渐好转,抗战最困难最艰苦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讲到这里,他铿锵有力地说:“我们要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巩固和发展根据地,壮大武装力量,彻底改变滨海的局面。”听了罗政委的精辟分析,我们感到心胸豁然开朗,对未来的胜利充满了信心。
       接着,罗政委走到地图跟前,讲述了甲子山区的地形、敢情和这次战役的重大意义。之后,他手指地图上的甲子山,神情严肃地强调:“同志们要充分认识到这次战役的重要性。孙焕彩这个颜固派,侵占了甲子山区,就象一个搜入滨海根据地的钉子。不消灭这股顽军,整个滨海、山东抗日根据地的巩固和发展就会受到阻碍,这是改变滨海、山东局面的重要一仗,这次分局和军区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钉子拔掉!
       罗政委的话,象在每个人的心里点燃了一团火,大家的请战心情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请他下达作战命令。当时参战部队有教五旅、教二旅六团、山纵二旅、军分区独立团、抗大及起义的百十一师共万余人,计划分兵四路向敌进攻,从甲子山东南往西北方向实施主要突击,采取中心开花战术,首先歼灭石场敌指挥机关,乘其混乱全面歼灭敌人。我们教五旅担任这次战役的主攻任务,从南路向敌师部驻地石场和东部屏障樟山实施攻击。

       十七日晚六点,按照预定的方案,部队向坪上东北方向进发。寒冬的夜晚,北风刺骨,星光暗淡,队伍沿着山同小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行进着。接近敌顽占区,隐约见到一片凉景象:田野荒芜,村庄到处是断墙残垣。这一切,更激起了战士们的满腔怒火,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恨不得马上把顽军消灭干净,让甲子山区的人民尽早重见天日。经过三个小时的急行军,部队到达了指定位置,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晚十点,一串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激烈的枪声撕破了山区的沉寂,盼望已久的战斗打响了。
       六团以勇猛的动作攻占了东旋子口,俘敢八十余人,缴步枪六十余支,尔后向址坊和灯笼山发起进攻;五团迅速攻占了三皇山,切断了顽军向西突围之路。北路,山纵六团捷足先登,控制了浮棚山、蒲汪等阵地,击溃了企图南援之敌。迂回纵队一起义的百十一师、军分区独立团等部在万毅指挥下迁回到甲子山东,直取南北垛,再克赵家、刘家彩,残敢纷纷溃逃张家石汪、刘家东山固守。南路,我教五旅十三团向石场发起了攻击后,很快接到报告团长芦迪、政委谭士冕指挥部队经过连续攻击,团主力已攻占石场村东大碉堡,二营从东南方向攻击朱芦,并击溃由朱芦增援石场之政。 
       孙顽突然遭我四面攻击,开始有些晕头转向,尤其我十三团,象一把尖刀直插敌心脏,更使敌人惊恐万状。可是,孙焕彩很快清醒过来,一面命令顽军收缩兵力,控制要点面立刻纠集了一千三百多人,亲自指挥,向我十三团进行拼命反扑。霎时,枪弹、炮弹、手榴弹,象疾风冰雹似地泻向我方阵地,战场情况突然恶化。我十三团与敌顽强搏斗,反复冲杀五次,毙伤顽敌三百余人,但因部队伤亡逐渐增大,又遭刘家东山之敌的侧面攻击,我军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经过一夜的激烈争夺,十三团撤出了战斗。
       天将亮时,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旅指挥所里,大家一夜未合眼,却毫无睡意。我们又进行了研究,决定按作战计划,由旅特务连和十三团一部向樟山进攻。樟山是石场东部的唯一屏障,居高临下,我军只要占领了樟山,就等于打开了石场的大门。因此,敌人也把樟山看作是关系生死安危的要点,苦心经营,构筑了十分坚固的工事,配之以轻重火器,派有重兵扼守。
       天亮之后,部队占领了樟山南侧的攻击出发阵地,旅指挥所也顺孙家土山西侧山沟,前进至樟山东侧六百米的高地上。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樟山南北长三百多米,东西宽下百多米,敌人在山的南北两侧,各修了一个巨型地堡,厚度达二、二米:地堡之间,又修筑了两道一人多高的石墙,从墙下通出来许多掩体。山上光秃秃的,既无树木遮挡,又无沟壑藏身,易守难攻。山的西北,与刘家东山之间,由交通壕沟相通,驻守在刘家东山和石场之敌,随时可以向樟山增援
       八点多钟,我正在协助梁旅长进行冲击前的战斗准备,忽然望见从山沟里走来了一行人。近前一看,原来是罗荣桓政委、朱瑞同志和陈光代师长等首长。梁旅长迎上前去,忙说:“政委,这里离敌人太近,太危险……”罗政委打断了梁旅长的话,问道:“老梁,部队准备得怎么样了?”“报告政委,准备工作接近完毕,请首长放心。”梁旅长应声回答。罗政委点了点头,接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山上的敌情。敌人的冷枪不时带着刺耳的尖啸声从头顶飞过,但政委毫不在意。这时,我也劝说首长到安全的地方去,他笑了笑,用命令的口吻说:“等部队准备好了,马上发起强攻!”
       时针指向了九时正,配属我旅的两门机关炮向敌人猛烈轰炸,在嘹亮的冲锋号声中,部队发起了勇猛的冲击。只见山上硝烟弥漫,弹片和石块乱飞,枪炮声、喊杀声震耳欲聋。但是,由于敌人依托坚固的工事,并以密集的火力,封锁我前进的道路,两次攻击都失利了。
       看着部队遭到伤亡,攻击受挫,我心里象油煎一样的难过。征得首长同意,我马上带着通讯员匍匐前进,赶到阵地前沿组织战斗。阵地上硝烟未尽,战士们个个杀红了眼,不少伤员坚持不下火线。特务连刘海清连长,一向作战很沉着,这次也急躁起来,不停地喊着:“这些顽固派不去打鬼子,打八路军还真顽固!”在阵地前沿,我重新组织了力量,并作了简短的动员,当战士们闻听罗政委来到前沿阵地时,成斗情绪更加高涨。刘连长把棉衣一脱,一马当先,带着战士们立刻发起了第三次冲击。敌人发疯了,地堡里喷出条条火舌,枪声、手榴弹声空前大作。英勇的战士们,一批批地冲到敌人围墙下、地堡前,又一批批地倒下去……在这十分紧急的时刻,通讯员传来了罗政委的命令:“部队暂时停止攻击。”
       太阳拉着脑袋,空气令人烦闷,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指挥所。这时,只见罗政委正在土坎旁默默地凝视着樟山,倾听着各部队的战斗报告:“师特务营及山纵五团一部攻击了茅墩,摧毁散全部碉堡,并歼顽军一部,残敌溃至。
       “我百十一师主力攻占前后崖、簸箕口、北山头等地,并击渡由公路北南援的朱信斋土顽部队。”
       “教二旅六团在攻击址坊和灯笼山的战斗中,遭到重大伤亡,攻击失利……”
       梁旅长不安地说:“政委,我们这次又没有打好。”
       罗政委听后,态度平静地对大家说:“我在这里看得很清楚,你们打得很英勇,战士们很顽强。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把敢人紧紧地围困起来,实行工程作业,逼近敌人,还要大力开展政治攻势,并随时准备继续强行攻击。”

       速照罗政委的指示,部队停止了强攻,以少数兵力控制要点,严密监视和封锁敌人,主力则进行休整,同时,加强了政治思想工作,进一步向部队讲清这次战役的重要意义和分局、军区首长的决心。
       我从旅指挥所来到了特务连。当时,全连干部、战士正在进行战斗总结,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昨天的战斗。有的说,特务连是个老红军连队,从来都是善于打硬仗的,如果继续强攻,一定能够解决战斗。有的说,敌人火力强,地堡又厚又硬,炮弹打不透,围墙又高又滑,爬不上去,继续强攻,只会多牺鞋,多流血。刘海清连长一见到我,便抢先发问:“科长,怎么不攻了?我就不相信啃不下这块骨头”战士也纷纷围过来请战。我先请大家坐下来,然后耐心地向他们说明罗政委指示的正确性:“敌人虽然遭我沉重打击,战斗力仍然很强,继续强攻对我不利。我军所以采取长期围困战术,是因甲子山区附近只有小股土顽,慑于我军声威,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无后顾之忧;同时又有广大根据地人民的支援。而顽军在我包围之中,得不到外援,粮食越吃越少,弹药越打越少,时间一长,定会不战自乱。”听到这里,他们脸上浮出了笑容。
       我军四面包围敌人,逐渐紧缩,将敌人压缩到甲子山南麓南北长十里、东西宽不到五里的狭长地带。址坊、石坊、刘家东山、朱芦是敌人主力所在地,东、西、北三面环山,孙焕彩自恃占据了樟山、灯笼山等要点,有坚固的防御工事,企图赖在甲子山区作困兽之斗。
       我军在敌据点周围布下了机枪手、狙击手,专打暴露之敔,并以部分兵力,在火力掩护下,夜以继日地进行工程作业,把交通壕、掩体挖到敌人鼻子底下,步步逼近敌人。顽深感危在旦夕,于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三次向我拚命反击,但每次都被我打得焦头烂额,遗尸累累,只得缩回据点。每当夜晚,我军就派出小股兵力奇袭敌人,灯笼山、樟山一带,枪声四起,火光不止。同时,我军还对敌展开强大政治攻势,民兵和群众在周围山头点起熊熊大火,呐喊助威;政工人员组织对敌喊话,规劝顽军士兵:只有投靠八路军,枪口一致对外才是唯一的出路。
       顽军在我久困之下,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士气颓丧,军心浮动。开始,他们没有吃的,就在村里挨家翻箱倒柜,把老百姓的粮食、蔬菜、油料抢掠一空,连猪狗羊也被吃光。后来,这群饿急了眼的顽军,只要见到能吃的东西,不管是萝卜头还是白菜根,只要捞到就往肚里填,不少顽军士兵出于厌战,迫于饥饿,偷偷地跑到我们这边来。顽固派头目孙焕彩此刻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为逃脱困境,他只得硬着头皮率领其残部突围。
       十二月三十日晚,顽三三三旅约有一千二百人由张家石汪向北突围,他们沿着一条山梁北窜,惶惶如丧家之犬。我军发现后,当即前堵后截,战士们从两侧山头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敌群。刹那间,山沟里人撞马,马踩人,鬼哭狼壕,顽军官兵丢下妻室儿女,抛掉马匹辎重,夺路而逃。我军结合攻击开展攻心战术,许多从原百十一师起义的战士,向顽兵指名道姓的喊话,要他们放下武器,弃暗投明。敌人完全丧失了战斗力,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除少数窜逃外,大部被歼。与此同时,孙焕彩所率师部及三三一旅,在南北山口向东突围时,也遭到我军分头截击,尾追到目莒公路附近,孙焕彩只剩下数百人落荒而逃。
       战役过程中,莒南、日照、莒县、临沭等县,组织了数千民兵支前参战,顺利地完成了运输弹药粮草,抢救伤员,押运俘虏等任务;有的民兵,还参加了工程作业和监视封锁敌人。根据地的人民,还在战场附近村庄设立了临时粮站,男女老少齐动手,昼夜碾米磨面,积极支援前线。莒南县薛庆区把一百四十多户个体作坊集中在一起,日夜加工大饼、馍馍,及时送到战士手中。妇救会员和识字班员们,都争先恐后为伤病员送茶喂饭,端屎端尿,照顾得无微不至。广大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援,极大地鼓舞着部队的战斗意志,对夺取这次战役的全胜做出了重大贡献。
       经过十四天的激列战斗,我军共毙伤顽军一千余名,俘旅参谋主任任家麟以下官兵一千一百三十七名,缴获步枪四百八十五支,短枪十八支,轻重机枪二十二挺,迫击炮三门,战马三十匹及弹药、其它物资一部。战斗结束后,人民群众欢天喜地,推着花生、白菜、粉条,抬着猪、羊敲锣打鼓,前来慰劳部队。军民一家,欢庆胜利,祝贺新年。
         甲子山之战,打开了滨海地区的新的局面,使根据地迅速得到巩固和发展,往东与日照、诸城、莒县连成一片,往北与鲁中根据地沟通相连。孙焕彩遭我歼灭性打击后,从此一蹶不振。巍峨的甲子山区,重新成为我光荣的抗目民主粮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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